2009年4月30日星期四

最神奇的女演员

最神奇的女演员

文:张丽华
背影征文第六稿,请勿转载
八个月零三天,我就急吼吼地要开眼看世界。
毛主席说,落后是要挨打的,我这领先一步的急先锋,还是免不了一顿收拾,原因不过是我不用眼泪和哭声,来表示我的到来。
护士动手了,医生也上阵了,我的小屁股,小腿都淤青了,那虐待不哭婴儿的响声里,母亲哭着喊,别打了,这孩子不哭就不哭吧,别打了,求求你们别打了。
医生告诉母亲,如果早产儿不哭,那就不会呼吸,会有生命危险,而且我是难产儿,生死难料。也许是我听见了母亲的哭声,我也响应了一次,医生这才放过我。母亲抱着满身淤青的我,赶紧把恒温饭碗给我塞嘴里,可我就是笨得不会吸。吸不出来就咬,巧力没有,蛮劲不小,折腾无罪。
这些片段是母亲常常说的,她说我很擅长折腾,能在她肚子里上蹿下跳,左踢右蹬的,怀了我,她没有过一天好日子。
我 最早的记忆是在那个冬天,冷得唾沫飞出去嘴巴,就成固体冰块似的,不争气的我,又尿床了。中午母亲拿着大脸盆进来,对不敢出被窝的我说:“你这样捂被子, 捂到明天也不会干的,赶紧给我出来,尿床还有栽赃嫁祸的?别以为把你一家人的裤子弄湿了,你就清白了?再这样,你顶着被子出去游街!”我知道,这天母亲的 是老鹰,我这种兔子不得不钻了出来。
我对于游街二字还是很敏感的,每每想到自己顶着被子中间,如同小土坡一般慢吞吞地走在路上,被无数的手指,朝着我的方向指指点点的,我就吓得连续几天都不敢睡觉。
深夜,母亲抚摸着我的脑袋问我:“丽华,怎么不睡觉啊?”
“妈妈,你能不能允许我再尿床?”
母亲同意了,她告诉我,只要晚上想尿尿了,就把她摇醒,如果摇不醒,那就使劲推。
我 记得那时她的手总是红彤彤的,每到冬天的时候,手背肿得像个肉包子,手指粗得像胡萝卜。我常常一大早就能看见,身材矮小的母亲,穿着花布棉袄,藏青色棉 裤,梳着两根麻花辫,蹲在家门口小河边,听见她砸河里的冰块,坐在小板凳上,大红色的塑料面盆里,全是我的杰作,她熟练地抓起一把洗衣粉,均匀地洒在我的 “墨宝”上。她将小腹搁置搓衣板上,固定好之后,只听见嚓嚓的声音,洗衣板三角形的凹槽里,白色泡沫和水一起撤退了。
整个早晨忙碌着洗晒一家子的衣服,在增加她的工作量上,我做出了杰出的贡献。
上 幼儿园,我偶尔会把在幼儿园画的画,特别是老师给了小红花的,带回家炫耀。母亲很及时地拿着我的画,给老乡们看,她认真地告诉他们,这是一位名画家少年时 代的作品。母亲对于那个画家的了解,让老乡们深信不疑,以后的很多年,母亲还时常提起那一副公交车的蜡笔画,念叨着这孩子本来就该是画家,咳……
我 不喜欢母亲人工测量一个未来画家的份量,将我抱起来时而且常常伴有:这只小猪怎么还没有达标呢?我和妹妹经常被换算成几头猪,比如我的小学学费一年也要几 十块钱,要是都用来喂猪,那么过年该如何如何了?母亲也常说:“要是你出嫁,最少男方要送我50头猪,45头猪那是保本,5头猪算是精神损失费……”
母亲是拿我当猪养的,当时也不兴学琴棋书画,倒是很小就把我赶到田里,当牛做马,先当牲口使唤着。
我在田里帮着母亲干些农活,那时我定会反问母亲:“妈妈,你去猪圈把我弟弟喊上,让它们也来干活,别成天在猪圈吃了就睡,睡了就吃,浪费粮食。”
母亲也被我的言语戳中了似的,赶紧回答:“你要是不干活,你也住猪圈去。”感谢上帝,她没有让我的伙食改善到我“弟弟”的程度。
当我要求买更多的精神食粮,她说,你吃饱了,也喝足了,不受冻,不生病,我已经尽力了,想要小人书,你自己用劳动换取。
过年时,我的第一笔零用钱得手了,我跟着大人们去田园小径挖荠菜,随后母亲拿到市集卖,我也算有了第一桶金。随着这些甜头不断的滋润我的舌头,我的手也勤快起来。
在五年级时,我已经光荣地成为班级里第五个有手表的孩子,母亲教我怎么看时间,那十二个小格子代表了什么?那块是上海牌的手表,售价是60块8毛钱,这是母亲给我最厚重的礼物。
那一阵我还迷上了养花,南面的自留地全部做成我的小花园,母亲时常路过花鸟市场给我带几盆回来,我买一盆花假使要十块钱,母亲只要两块钱就拿回来了,只有一次是例外:
她说那个卖花的人,她家也有两个孩子,而且都是女儿,她男人看不起她,所以她出门做点小生意。至于这个卖仙人球的女人,我早就忘记那人长什么样子,约摸四十来岁,依稀记得穿着土黄色的布衫,和母亲小声切磋之后,母亲就把身边仅有的十二块钱给她了。
六年级以后,依靠母亲在周浦镇卖蔬菜已经不能供我和妹妹上学了。她做出最具有历史意义的决定,那时她36岁了,她说她要学会骑自行车。
母亲学车时,我负责保护她的安全,我按住车的后座,等母亲稳当之后,我就放手。她常说,丽华,别放手哦,我还不会骑呢。
我说我不会放的,放心骑车。
我看见她僵硬地摆弄车把手,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,她不敢骑整圈的,而是踩在脚踏板上,半圈半圈地溜着。车骑得很慢,我跟在后面,小跑步以保全母亲的安全。可没过半个小时,刚才笨拙的母亲,神气活现地问我,在后面跑累不累?
我说不累。
那就再跑快点,要不是你拖后腿,我这个自行车选手也不会骑那么慢了。
母亲用三天时间,身上十几个淤青块为代价学会了自行车。以后每天凌晨一两点,她将蔬菜装载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之后,看着她消失在东边的黑暗里,我甚至只能看见堆得高高的蔬菜,而看不见前方正努力蹬着自行车的母亲。
那时我常常想,黑暗的尽头是什么?
那年我才上初一,正好放寒假,我问母亲,是不是可以带我去上海?凌晨两点我就跟着母亲出门了,城市里,我离开了稻田,看不到了蔬菜地,一切都好新鲜,那光鲜的柏油马路,那光着膀子的梧桐树,让我的心也飞了起来。
我已经忘乎所以了,双脱手就潇洒地在母亲前面蛇形,无视母亲大声呼喊,我要和杂技团的艺术家一样,于是我的脚就放在了车把手上,接着听到“啪嗒”一声,离身后急刹车的公交只有三十厘米了。
表 演失败。我一转身,却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车把手左右摇晃,随后向右手边的梧桐树倒了下去,膝盖“砰”的一声磕到了路面,接着一车的蔬菜都倒了下来,蛇皮袋都 翻在母亲身上。她将车子和蔬菜推开,手撑着地面,将在车下的腿拔出来,立刻起身飞快地跑过来,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。司机张口就骂,你怎么带孩子的?不要命 了?
她和司机打了声招呼,然后摸了摸我的脑袋,问道,摔疼没有?刚刚我告诉你,后面有公交车,你怎么听不见?我看你摔了下去,我的车把手也控制不住了……
我们新鲜漂亮的茄子,翠绿的青菜摔倒压坏之后,价格只能打六折。虽然母亲也没有横加指责,但我从此不再敢在母亲面前,做出任何让她腿脚发软的举动了。
我常常觉得母亲不关心我的学习,就知道让我干农活。她总是大大咧咧地对外宣称,我这孩子读书不需要我操心,及格不在话下。
我 印象中只有一次,母亲是相当重视我的成绩的。初二我的物理成绩全班女生中排名第二,只是邻居的嘴巴像无轨电车,居然说我全班倒数第二,这会母亲可真的去邻 居家对峙了,她大声宣布她去参加家长会得知的准确情况是,我的成绩是82分。接着世界人民都知道我考的是全班第二名了。可我自始自终不知道,那阵子我们学 校啥时候办过家长会了?而且也没有听说我们校长会唱流行歌曲啊?
很多场合,我对于这个农民出生,没有多少文化的母亲,我是避而不谈的。我不想让人知道,母亲是个卖蔬菜的文盲。
02年春节,母亲重症胰腺炎发作,我辞掉上海市区的工作,专心回家侍候她。
她说我在她腹中八个月时,她还想多挣公分,所以去生产队摘棉花,不小心摔了一跤,我这才提早出生的。她还说一个不会尿床的孩子,肯定是不正常的孩子,当初应该在床的中间挖一个坑,正好把我的屁股放上去,下面搁上面盆就万事俱备了,这可是节约又环保的办法。
她又看看常年坐办公室,而日渐肥胖的我,问道:“你这孩子本来可以换50头猪的,现在你这么一胖,换15头猪都困难了。”
我只得点头同意,我减肥,为了换更多的猪。
母亲还没有教育完,亲戚们已经到病床前探望了,姑妈问道:“小美,你好些了吗?这些年辛苦你照顾我弟弟,拉拔两个孩子,我们兄弟姐妹五人,今天来看你了……”
姑妈握着母亲青一块紫一块的,肿成馒头的手,盐水一刻不停地滴着,看着她鼻孔中插着胃管,姑妈拿出手绢,老泪纵横。
“小美,你受苦了。这钱你先拿着……”
母亲的眼泪将枕头淋湿了,她边哭边说,嫁给这个老头子是我的命,我认这个命,我要是死了,就是苦了孩子,我两个孩子没有成家,大的我很放心,会种地,饿不死,这个小的我最不放心,开学的学费我要从牙缝里省的……
姑妈又拿出了一千块钱,塞在母亲的枕头下,她着急着要走,怕呆久了,她的高血压会再犯。姑妈一转身离开,走廊里我只听得一个老人,哭得正伤心。
我 拿了纸巾,给母亲擦眼泪,母亲见我的眼睛也红了,她反而一下笑了,她的泪没有干,就问我:“丽华,妈要是有文化,妈妈肯定可以去拍电影。你看看,刚刚我要 是不哭,这一千块就不会在我的枕头底下,你妹妹过完春节就要交学费了,医生说我过几天就能出院了,正好来得及把种下的豌豆卖了……”
病友们为母亲鼓掌,略施小计就多了一千块,纷纷评价母亲高超的演技。
接着护士通知我,带着母亲去做B超,我将盐水瓶高高的举过头顶,陪着她走在充满消毒药水味儿的过道里。
等待拍B超的队伍很长,母亲说天气很冷,让我回病房多拿一件大衣给她披上。当我远远的看见她的时候:
她 将脖子使劲往里缩,哆嗦着站在门口,使劲颤抖,两条腿轮换着微微抬起,接着前后摇摆,忽左忽右,头耷拉着,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似的,软绵绵的,她连声轻微 地喊着什么,我听不清。我只看见那绿色的绒外套,铁锈红的羊毛裤,小小的一团背影,我突然觉得她好陌生,比起威胁我,再尿床就拉出门游街的那股子气势来, 判若两人了。我跑了过去,给她披上大衣,接着两个医生搀扶着她,她进去了。
出来后,母亲这会儿给我使了一个得意的眼色,小声告诉我,刚才她假装要病倒,所以医生请她进去了。以她的演技,神仙都看不出她是真病还是假病。
一瞬间刚刚的症状完全消失,留下那些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观众和迷迷糊糊的我。母亲得意忘形地命令我,把盐水瓶再举高点,走路别磨磨蹭蹭的,赶紧回病房,医生说她情况有所好转,她得赶紧回去给病友们传达最新消息。
她 的脚步轻了不少,比起刚刚演出时看见她瘦弱憔悴的样子,这时的她精神百倍,身轻如燕,简直是冲锋似的回病房的。我看着绿色的音符在跳跃,那铁锈红的绒线 裤,干脆利落地移动,似乎告诉我裤子的主人活动能力超级强。那十多天的紧张情绪总算有所缓解了,期待着她出院,我也好回市区工作学习。
母亲让我赶紧去落实工作,不用担心她,她身体强壮得像一头牛一样,生活完全能够自理了。我也安心地回到市区,去找工作,忙着面试。
几天后,噩耗传来,我难以接受,可尸检报告证实:母亲演出的那天病情已经急剧恶化,连负责尸检的医生都亲口告诉我,这是他从医30年来,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胰腺炎……
六年过去了,每当清明,中秋,冬至等等节日,我仿佛总能看见一个演得出神入化,让人匪夷所思的演员,她那时而身轻如燕,时而浑身颤抖的背影又如同幻灯片似的放映着,仿佛那绿色的音符,那铁锈红的绒线库,连同着它的主人再一次跳跃在我的面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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